八月中旬。
几乎就在随州方向战火燃起的同一时间,清军西路大军,也正式开动。
这一路,走的全是崇山峻岭。
德楞泰亲率三万西路清军,自夔州向东开拔,沿着大巴山余脉向着东北方向辗转跋涉,足足行军近一月,方才踏入桐柏山地界。
这套三路并进、钳形锁敌的进兵方略,乃是朝中几位军机章京通宵达旦反复推演,才最终敲定下来的。摊开舆图一看,步步算计,环环相扣,找不出半分破绽。
可德楞泰自打领命离京那一刻心里就清楚,三路大军之中,就属他这一路最为难熬。
三万大军,马匹、火炮、大小辎重尽数挤在狭窄山道之上,每日能推进的里程,竟不足二十里。
桐柏山横亘鄂西、豫南交界,乃是鄂西的门户要冲。山中没有成型的官马大道,只有猎户世代踩出来的羊肠小径。宽敞处勉强容两骑并行,逼仄之地,就连人都得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。
大军一旦进山,只能扯成一字长蛇的纵队,队伍首尾拉开十余里。这般阵型,最是怕遭伏击。一旦遇袭,前头的火炮支援不上,后方的粮草补给也送不到,首尾断绝,根本无从呼应。
临进山之前,德楞泰便接连下了数道严令。每营抽调五百士卒专门看护粮队,斥候哨探必须前出大营二里开外探查敌情。
军令写得明明白白,奈何险恶山形摆在眼前,再多的命令,也没法将三万大军尽数铺展开来。
进山之初两日,行军尚且还算顺遂。
可越往大山深处走,气氛便越发压抑诡异。
很快,探路的斥候匆匆奔回禀报,前方隘口,已经被敌军抢先占据。
那处隘口不过两丈宽窄,两侧皆是刀削斧劈一般的峭壁。只要几十人死死守住口子,身后数万大军便寸步难行。
德楞泰登上高处眺望观察,当即下令前锋全力强攻。整整半日血战,清兵折损百余人,那道隘口,依旧牢牢握在敌手手中。
夜幕缓缓笼罩群山,山间泛起茫茫白雾。峡谷之内,只剩下马蹄碾过碎石的脆响,一声接着一声,在岩壁之间来回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入夜之后,隘口崖顶时不时便有枪声响起。枪声零零散散,实则伤不了多少清兵,却搅得整座大营彻夜不得安宁。
德楞泰披起外袍,独坐大帐之中,硬生生坐到天光破晓。
他心里已然看透,对手并非打算拼死一战决胜负,而是在层层节节阻击纠缠。不求大量杀伤兵马,只求死死拖住行军脚步,如同钝刀割肉,不至于一击致命,却能让大军源源不断耗损气力与时日。
这,正是赵文魁的用兵手段。
此刻的赵文魁,胳膊上吊着绷带,亲自在一线阵地督战指挥。
自襄阳突围撤下来之后,第四师伤亡过半。曹青远远在衡州,师中残部,便交由身为师副的他统带。他领着这支残破队伍,在鄂西群山之间化整为零,借山川险隘不断迟滞清军推进。
他左臂的箭伤,还是在襄阳城外留下的。箭矢带着倒钩,拔出来的时候硬生生扯下一大块皮肉。只要稍一活动,伤口便会不断渗血,浸透身上粗布绷带。
身边部下屡次劝他退到后方休养疗伤,赵文魁只是默然不语,抬手将包扎布条又勒紧几分,换了一只胳膊继续吊着。
他麾下拢总算上伤兵,也仅仅三千人马。
三千对三万,换做旁人,绝不会选择正面硬抗。但桐柏隘口乃是鄂西门户,若是放任德楞泰大军长驱直入,中路与东路友军就要承受成倍的压力。
在他的算计之中,只要能多拖住清军一日,武昌方向,便能多争取一日的备战缓冲。
山中的百姓,成了他最得力的助力。
清军过境,征粮抓夫,搅得四乡鸡犬不宁。原本躲入深山避难的猎户、山民,纷纷主动聚拢过来,给义军带路、输送饮水、传递情报。
有一名鄂北樵夫,每日照常上山砍柴,顺路清点清军营盘虚实,待到天黑便悄悄过来报信。赵文魁手上虽只有三千兵力,却好似在整片大山之中,长出了无数双眼睛。
这一日傍晚,樵夫传递情报,险些便是出了大乱子。
这一回,他清点得格外仔细。清军前营驻扎在隘口东侧,共计火把一百零三堆;后营粮车拥堵山道,骡马两百余匹,还有一门火炮深陷泥沼,迟迟没能拖拽出来。
这些数字,他全部默记在心,不敢落笔书写。一旦纸条被清兵搜获,便是杀头的死罪。
待到日头西斜,他一如往常挑着柴担下山。扁担被木柴压得咯吱作响,脚步却比往日慢上数分。他在心中反复复盘方才所见,一百零三堆火把,两百多匹骡马,一遍一遍回想,唯恐哪里数错误了大事。
距离赵文魁临时营地只剩半里山路之时,林中骤然冲出来三名清军游骑。